大安区人大常委会原主任、《大安》主编  裴建成

题记：自2018年开始，每年夏季入住贵州赤水天鹅堡10来天，每年留下一段文字记录避暑随感。今年已“黔驴技穷”，只想到了两个字——“落差”。

乙巳蛇年夏季又是一个连年的高温。七月底的一天，热浪裹挟着一家人从自贡奔向天鹅堡。到了山脚下的旺隆服务区，明明离目的地已不远，周遭却毫无凉意——这里海拔仅300多米，气温稳稳停在37℃。可沿着赤水河再行一程，转入那条陡峭的快速通道蜿蜒向上，天地忽然换了模样。仪表盘上的室外温度一路走低，半小时后抵达海拔1230米的天鹅堡时，气温已降至29℃。都说海拔每升1000米，气温便降6℃，这段山路，让人实打实尝到了垂直海拔落差酿出的清凉。

天鹅堡本名叫贵州省赤水市葫市镇。境内山多，沟谷纵横，有葫市沟、金沙沟、燕溪子、闷头溪、楠木沟、小关子等，说穿了就是沟壑多，落差大。最高海拔1730.1米，最低海拔230米，极端最低气温-2.1℃，极端最高气温41.3℃，高差和温差悬殊都大。而天鹅堡正是在这样的地形和温度落差中展开布局，身上处处都是葫市镇的基因。远处看层层叠叠，山峦起伏；近处看沟壑相连，深不可测。这种落差在一处相对宽广的沟壑中就形成了二郎坝水库即现在所谓天鹅湖。每次在湖边栈道散步无疑在宽阔的沟谷边行走，忽而一段路艳阳高照灼人，明亮得睁不开眼，忽而一段路又遮天蔽日凉爽，忍不住驻足享用。我每次走湖就这样忽明忽暗，忽阳忽阴地交替感受天鹅堡光与温的落差。栈道边的树木歪歪扭扭，似在弯腰迎客，沟谷间穿堂而过的凉风，更添几分阴阳交错的妙趣。

海拔落差造就了气候落差，而气候落差带来堡民们心理的落差，这就是温差的舒适感诱发出了心理优越感。最明显不过是傍晚在二郎坝大桥行走散步的人群，这里居高临下，悬崖峭壁，明月高挂，凉风习习，一览无余，心旷神怡。人群在这里依栏拍照，高谈什么叫恐高症，一个白发老头追逐着孙女嬉闹，全家笑语欢声，把昨天在泸州或在自贡热得愁眉苦脸的难受忘得一干二净。这种逃离了水深火热的心理优越在湖边、在邻里，在清早、在傍晚，在饭桌、在舞场处处可见，多数人喜形于色，大声说话，放声高歌，肆意宣泄。

山沟里的避暑人气，与那些被“逃离”的中小城市形成了鲜明的消费落差。在自贡超市门可罗雀，餐饮冷不溜秋，而这里音乐节、建军节、电影节接踵而至，处处人头攒动，口音混杂，车辆密集，一位难求。二郎坝桥头新辟的快递驿站宽敞明亮，可无时不排满长长的队伍；今年威尼斯水街那小小湖泊开通了手划红色游船，每船限乘4人，30分钟收费40元，也是络绎不绝，却增色不少。此地黑猪肉香味扑鼻，家家喜欢炒回锅肉，一天老婆买肉回家说超市只剩一根蒜苗了，只好奉命徒步两公里，到远处农贸集市才买到了几根。回家路上，偶遇路边一老太太叫卖当地的“明前”绿茶，二维码付款时她用手机紧贴着耳朵以确认，我连连请她放心。

快节奏的文化娱乐是天鹅堡之夏的主调，而慢下来的书卷气似乎不多见，也形成了文化上的快慢落差。这里唱歌、跳舞、走秀、打牌、钓鱼、聊天、喝酒，甚至洗脚、掏耳，什么热闹都齐了，偏独缺一家书店、一处能静静读书的地方。或许盛夏避暑本就不是读书天，难有市场；又或许“春秋冬”三季，这里才该是捧书静坐的好时节。

这里的文化落差还藏在地名里面。“葫市镇”“二郎坝大桥”这些土生土长的名字，与“天鹅堡”“威尼斯水街”这些舶来的洋名混在一起被反复呼唤。一天路过那尊骑士雕像，锈迹斑斑，无人问津，孤独冷落，但并不妨碍他仍然保持昂首挺立，坚定自信那类似堂吉诃德的表情。这里原本就是一片原始竹林，是一个没有深厚文化底蕴，没有古老优美传说的地方，很容易被其他文化侵占。当初曾反感这个洋名，现在似乎习惯了，甚至觉得若沿袭老名，失去土与洋的落差，或许就没这么爽口带劲。

不过，在文化熏陶方面有一个愿望总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共产党领导下的葫市镇（天鹅堡和天岛湖）已经聚集近10万人口，每年青少年也不少，大可挖掘并展示其山脚的盐运文化和红色文化资源。赤水河是川盐入黔的主要通道，盐运曾让赤水河两岸交易兴盛，特别是90年前的1935年初，距此地仅半个多小时车程的山脚一带，集中发生过许多著名的长征史实：共和国的七位元帅、二百位将军包括咱自贡老乡邓萍都参加过的土城战役；运筹帷幄于丙安古镇的红一军团指挥部旧址；牺牲了300名红军战士的黄皮洞战斗遗址……90年时光并不遥远，珍贵故事可歌可泣。这种历史记忆的“在场”与当前展示的“缺席”，又形成了文化历史的落差。假若能创办一个“难忘的1935”红色展厅，它应该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和游客的欢迎。

其实，天鹅堡最大的落差不是地形，而是康养项目给当地带来的巨大变化。2013年重庆恒信置业有限公司投资20亿元，打造天鹅堡、天岛湖两个高山康养小镇。经过三年努力再经多年培育，连成了一个拥有近7万人的“休闲、度假、避暑”的聚集区，成为贵州赤水高山康养旅游的新坐标。现在看来这个项目是成功的。一是项目知止。或因政策限制没能盲目扩大，所幸对生态没有大的伤害，要金山银山又要了绿水青山。二是带动内需。扩大周围地市休假消费，带动了一方富裕，与当年葫市镇的落后形成了鲜明的社会变化和历史落差。

为啥今年天鹅堡的游人特别多？大家在谈论着“去年热，今年更热”，有人还说“明年会更热”，地球气温年年上升，追逐凉爽已成为人们的刚需。今年天鹅堡的宠物也多起来了，狗狗们一个个身材矫健，皮色光亮，仿佛这里将有一场健美比赛。楼上新来的一户老大姐整天大声呼唤“团团”，我原以为是她孙子，后来才知是从老家带来的宠物小猫，一呼就应，比孙子还亲。

像往年一样，写完这些文字之时，就是乙已之夏告别天鹅堡之日。遗憾的是8年了，从没有感受过天鹅堡的秋冬春，也就没有感受到这里四季的落差。不禁想起了去年那篇记录天鹅堡文字的结尾：“在那没有避暑需求的季节，游客稀少，景色各异，或百花盛开，或秋高气爽，或银装素裹，一定是修身养性，读书写作的好时光，好地方，我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