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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佛烘肘的余香
发布时间:2026/6/5 13:15:27       作者:余庆       来源:中国美协

余庆

(一)

 

阳春三月雨润花,晨光未至余香润。

我撑伞走过九街十八巷,如老龙游走于鳞甲

间,循着记忆里的路线,顺着雨丝走进巷口朦胧的烟岚里,亦重温记忆中牛佛烘肘的滋味,回味那段被轻吟浅唱的旧时光。

春雨霏微,柔漫绕檐。这座底蕴深厚的小镇自康熙年间起便是沱江重镇,商贾云集,既融川南风味,又承千年文脉;因流传着老牛救人坐化成佛的古老传说,得名“牛佛渡”。

我凭着记忆抄近路,却走进一条似曾相识的巷道;恰巧遇见一群年轻人在老街的黄桷古树下嬉笑打闹,围着状如龙爪的盘虬树根拍照留影。他们沉醉于这古朴意境,看苔痕悄然爬上岩壁沟壑,听河畔水牛低哞与雀鸟啁啾交织成趣。

临江而居的牛佛人热情淳朴,不仅传承着舞草龙、板凳龙等非遗技艺,更擅长用辣椒、姜、蒜等调味料烹制各种美味菜肴。其中,牛佛烘肘凭借温润的滋味和百转千回的匠心,终成“一味镇魂”的传奇。

赶场天的牛佛镇循着农历的周期开市,目之所及,门庭尽染春光,老宅与院落则静静承载着往昔的古韵。街巷的石阶上坐满了摆龙门阵的老人,他们悠然的谈笑声,如古井泛波般生动。忽闻叫卖声此起彼伏,将市井烟火织进街巷褶皱。不知哪家的小孩,嘴里正含混地哼着一支从河对岸飘来的小调,那童音稚嫩,却意外地融进了这片声景的经纬里。

此刻,十一点的风裹着雨丝撞过来,淹没了清晨的凉薄。我收拾好雨伞,走进这家豆花店,倚靠在屋檐下稍作停留,与店家点头示意。店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手中的勺子在铁锅里轻轻搅动甜香的豆花,绵密的香气顺着风轻轻钻入我的鼻端,只见滚烫的嫩白豆花颤巍巍地晃着。

“二两散酒,一碗豆花。”话音落时,才惊觉自己的语气熟稔得像从未离开。

老人掀开一块红布,爽快地开启酒坛的那一刻,满屋子都是旧酿甘醇的酒气。我郁结的情绪被这浓烈的酒香撞出涟漪,不由得注视那盛着碎金似的光,竟和几十年前毫无二致。抿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漫开,思绪瞬间被拽回旧岁往事。

(二)

 

前尘往事,令人寂寥。

1984年的牛佛镇,人们的日常生活稳重得连拨算盘珠子都讲究分寸,噼啪作响的余音里,连个像样的旅馆都没有。陈年的故事被揉进风里,飘向黛瓦深处……二十岁的我一身艺术青年的派头,留着一头黑鬃刷子似的短发,到这座沱江边的水码头采风写生,住在乡镇供销社招待所,整天早出晚归,把方圆一公里的风景都画了一遍。

日影流转,白雾漫过参差的香樟树。我在老街待了半月有余,风过时,檐角轻响,带着浓重的年代感。夜里,招待所的木板墙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着窗外沱江的涛声,成了最好的睡眠安魂曲‌。床头的墙上,贴满我画的摆渡船,纸页里还留着日晒的温度;画中吊脚楼下的泥泞在笔墨下蜿蜒,像极了镇上老人眼角的皱纹,藏着数不清的故事。

那日收工早,天忽然刮起一阵邪风。我攥着画板刚躲进巷口,就见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来,竹筐里的玻璃糖纸闪着细碎彩光。暖融融的光像勾人的小钩子,迫使我按部就班地拐进了缪记餐馆。

这家紧挨着招待所的小店是我每晚就近果腹的老地方。墙角煤灶上正用蒸汽喷孔法熬着东西,“咕嘟咕嘟”的气泡载着醇厚的酱卤味漫溢出来。一推开门,总能撞见系着蓝布围裙的老板女儿,浑身浸着厨房的烟火气,正低头擦着碗沿。看见我,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声:“余大哥回来了。”

她叫小静,二十九芳龄,瞧见我倏地红了脸,忙不迭地起身接过我肩头的画板,稳稳搁在收银台旁。

我麻利地自取碗筷,冲她弯眼一笑。这般勤勉可爱的姑娘,还带着几分学生气,每天帮着爹妈照看着这六张餐桌,脸上总挂着喜滋滋的笑,恰似春风拂面,叫人见了心生欣悦。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彼此交谈总像错频的收音机,始终接不通信号。恍惚间,我分不清是语言的壁垒,还是城乡间无形的沟壑,只觉小镇的空气里,都笼罩着一种难以打破的闭塞。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昨晚剩下的那半只酱香四溢的牛佛烘肘,估计是剩菜热久了,碗沿还有些烫手。凑近时,猪皮混着酱香被蒸得莹润,用筷子一挑,拉出半透明的长丝,连带着底下的瘦肉也浸得油润锃亮,每一丝纤维里都锁着馥郁的香气。

她笑着说:“昨晚没吃完,今儿该吃完了吧?”

我揉了揉鼻头,目光紧锁那只酱红油亮的肘子,浓郁的荤香如无形之手,撩拨着嗅觉,直往心底里钻。

她在灶台边笑而不语,舀了一勺豆花,又递来一碗筶水。想起这么晚了她还特意为我热菜,我心头一热,手指不由一颤,险些打翻碗碟。歉疚与感动交织涌上,那股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流淌,如甘醴润泽心田,情愫悄然滋长。

我赶紧灌下一口温凉的筶水,压下行走的燥热,随即用筷子挑起一块糯韧绵软的肘子皮。味蕾刚泛起一缕似有若无的清甜,就顺着食道一点点熨帖到心口,热乎乎地酿成了满心的安稳。

在这一递一接的寻常间隙里,她那自称“御厨世家”传人的父亲站在身后,笑眯眯朝我露出一丝赧然的笑意。好奇的我,追问“御厨”的来历,不料所谓“世家”不过是句玩笑话。原来,深耕厨艺的老板,竟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段子手”。

他点上一支烟,挪了挪凳子,从家长里短聊到市面萧条,挂在嘴边的江湖传说,不外乎牛佛镇那则老掌故——李自成兵败山海关后,带着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辗转至此,与自称“火工头陀后人”的隐士相遇。正因这段奇缘,江湖隐士缪二的家传烘肘声名远播,后被称为“牛佛烘肘”,与眉山的“东坡肘子”齐名。

炉火“嘶嘶”低吟,水汽袅袅,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悠悠漾开。

小静眨着温润的眼眸,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见我正嚼着那皮糯不烂、咸香入髓的肘子,又想起父亲那番荒诞却理直气壮的言辞,忍不住笑出声来。顷,我一边大口吞咽着,一边望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她偶尔驻足回首,微微一笑,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如同冬日里透过窗棂的一缕暖阳,无声地融化了心底积攒已久的寒意。她不善言辞,眉心一点朱砂痣,短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扬,杏眼里盛着春水般的柔情,带着乡村姑娘特有的淳朴,将无声的关怀化作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让我局促的内心浮起一丝温煦。

她含羞一笑,发梢扫过我的手腕,像一阵没抓牢的风,似乎应验了我俩的交集短得像一首没听完的歌。可那匆匆一遇,没说过来日方长,也没约过下次相见,却让此后的每个黄昏都沾了点她发间的栀子香——这正是青春里最柔软的心事。

我素来腼腆,心湖如镜,在欲言又止中徘徊,直到她的身影投下心澜,才惊觉情意已暗自抽芽。

就这样,那段岁月像浸了蜜的黄连——甜是刹那,苦是经年。而现实却总拽着衣角,才知那首未完成的歌,让人在患得患失里,一听就是半生。正如她倚窗吟唱陈美龄的《原野牧歌》时,耳畔晚钟悠悠,眼底春意融融,眼波流转间全是真诚。我犹记她腕间磨亮的银镯,褪色的如意结仍系着年少时懵懂的祈愿。这份真挚不仅消解了我们之间的隔阂,更随着时光流转,在心底扎下根来,愈发难以割舍。那些羞赧的片刻,终成无人知晓的温柔心事。

(三)

今日事,今日毕。我素来独来独往惯了,可想着想着,指尖无意间触到桌面上洒落的酒水,竟微微发颤。转身向店家老人打听一个人,可老人家的心思却像雾气似的顺着门缝飘走了,全然不顾我的急切。我只好把思念咽回肚里,一下子撞散了心底的沉郁,任其凝成没说出口的沉默。

重走牛佛镇,我抱影无语。年少时的心事,已酿成中年的离愁;憾意经年,反倒让我错失了沿途的风物。若论情坚,坚守原非易事,况至耳顺之年,志趣自当与日淡泊。

这熟悉的味道,让古灶肘香再次闯进我的世界,与其辜负光阴,不如坦然面对青春远去的脚步。至今,我仍记得小静送我的小小香囊,那是散着淡淡药香的“香烘”。数十载来,如钩的惦念始终高悬心头;可仅凭那十几种香料勾动味蕾的滋味,便教我甘之如饴。只是后来才懂得:画布上未干的油彩,竟像烘肘酥皮上流淌的糖色,又似晕染开的远山轮廓,氤氲着欲言又止的乡愁。这无处安放的情愫,在笔端凝作灵感……原来月亮一直挂在那扇空寂的窗前。

如今,我再也寻不到当年啃牛佛烘肘的那股热乎劲儿……岁岁年年辗转,缪记餐馆早已没了踪迹,沿街不少商家的桌台上,依旧都摆着盛满赤红色肘子的不锈钢盆,颤动的油光在热气里闪烁‌。忽而,舌尖泛起一缕鲜香,在唇齿间缱绻,令我想起那夜,白炽灯下,油香经烟火熏染、乡情浸润,把最勾人的念想都种进了我心里。

我若有所思,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在旁边漫步悠然的老人和我对视半晌,良久才问:“小静是谁?”原来,他早已忘记我和小静那段如朝露般短暂的青涩年华;所有温热的过往、旧梦的碎片都已沉入沱江。我才惊觉,“‌滋味‌”二字,原需用一生咀嚼;而那段回忆,终究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嗟乎,犹自怅然。那致青春的热忱已随风逝去,宛若盛放之花未及采撷,徒留经年难消的遗憾。唯有心动,永栖本真。

最终,我和小静也落得相忘于江湖的结局,消散在岁月的烟波里。正所谓:人间易逝,记忆长青;聚散如常,幸得珍藏。

 

(余庆〈笔名:巨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作家书画院秘书长,四川省照明电器协会设计专委会副会长、文旅灯光专委会执行秘书长,四川轻化工大学、成都东软学院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