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源远井盐历史博物馆馆长 杨源

探井盐文化,寻盐都根脉。以史实说话,还历史本真。清明时节,雨润盐都,草木含情,盐魂千古。此前,年逾八旬的沈成林老师相邀,定于4月11日同往拜谒其恩师、自贡剪纸艺术奠基人余曼白先生。后沈老师来电问询我9日是否有空,我因当日已定参加盐史座谈会,行程不便更改,便如实相告。彼时未明说改期,我仍以11日为期,提前撰就此文初稿。直至10日清晨,在群内见到9日祭扫照片,方知拜谒已毕,未能躬逢其盛,心中满是惋惜与遗憾。
照片之中,邓科、宋光辉、王典平等诸位文化同仁,与余曼白嫡孙、曾孙等后辈齐聚大安区何市镇先生墓前,岁岁清明不忘师恩,数十载初心不改,这份至诚感恩之心,令人由衷敬佩。
沈成林老师与余曼白先生的师徒情谊,早已超越普通的技艺传授,成为一段承载文人风骨与艺术良知的佳话。余曼白先生本是湖北人,抗战时期为躲避战火,辗转来到作为抗战大后方的自贡。初到盐都,他以篆刻印章、书法、国画小品、剪纸等艺术,在三圣桥一茶馆摆摊谋生,虽身处市井,却身怀灵气。一次偶然,自贡当地知名诗书画印名家孙尔嘉先生见到余曼白所刻印章,见其功底扎实、刀法稳健,只是尚缺金石篆刻的韵味与格调,便主动上前与之交谈。
余曼白为人谦逊好学、悟性极高,与孙尔嘉一见如故,很快结为挚友。孙尔嘉惜才爱才,将自身绘画、篆刻技艺倾囊相授。在名师指点与自身刻苦钻研之下,余曼白技艺突飞猛进,声名渐起,从一名街头刻章艺人,成长为享誉一方的艺术才俊。他不拘一格,大胆融合北方剪纸的粗犷雄浑与江浙刻纸的细腻精巧,兼取书法、金石笔意,开创出独具地方特色的自贡剪纸艺术。后来,这一艺术品类更得郭沫若先生亲笔题写“中国自贡剪纸”,让自贡剪纸声名远播。
1964年,自贡市政府举办首届迎春灯会,余曼白先生受邀担任艺术总设计师。他匠心独运,将自贡盐场鲜活的劳动场景融入灯景,以盐业生产的壮阔图景为灯会铺展雄浑叙事;又以传统捆扎、裱糊、彩绘、剪纸等民间技艺为彩灯注入神韵,使光影之间兼具民俗意趣与文化风骨,既为首届迎春灯会增辉添彩,更为自贡彩灯文化的发展奠定了重要根基。
令人扼腕的是,这样一位才华卓绝、深爱第二故乡的艺术大家,却在“十年动乱”中蒙受不白之冤,1968年含恨而终。为不亵渎釜溪河主城区河段,他特意行至下游沿滩赴水,以如此决绝而体面的方式告别尘世。这一抉择之中,既有对人世的万般不舍,更藏着对自贡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其气节之高洁、心境之悲凉,令人唏嘘不已。
风雨过后,沉冤得雪。“文革”结束后,沈成林老师不顾当时可能存在的政治风险与个人前途压力,毅然执笔撰写材料,四处奔走,执意要为恩师余曼白先生平反昭雪。在那个特殊时期,此举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断送自己的艺术生涯,可沈老师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他常说:“不感恩的学生,不配做人。”一句朴素话语,重逾千钧,尽显文人良知与师徒大义。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余曼白先生终得平反,艺术声誉得以恢复,一代宗师的冤屈得以洗清。
余曼白先生与大安的缘分,始自创办剪纸艺术培训班。20世纪60年代初,在大安区文化馆,首开全市剪纸普及教育先河。曼白夫人张诗珍,晚年较长一段时间,住在地势高朗、林木茂密、空气清新的大安寨上。张诗珍病逝后,同曼白先生合葬于何市镇,双双安眠于一处风景秀美,背山面水的高岗上。
如今,沈成林老师已是四川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四川手工剪纸)自贡手工剪纸代表性传承人。被誉为当代自贡剪纸艺术领军人物。他扎根盐都乡土,深耕剪纸艺术数十年,创作了大量反映盐场风貌、天车景致、市井生活的作品,让剪纸艺术与井盐文化深度相融。世人常以“十年磨一剑”赞誉艺者匠心,而沈成林老师创作的《盐魂岁月》五十米剪纸长卷,耗时远超十年,至今仍在精心打磨、反复推敲。每一刀都力求精准,每一幅都饱含深情,这份对艺术的严谨执着、对后辈的责任担当,既是对恩师技艺的传承,更是对师恩的最好告慰,真正践行了不忘初心、不负师门的艺术坚守。
沈成林老师不仅自己取得不菲的成就,还肩负起剪纸艺术传承教育的重任。他名下,已有多位剪纸非遗传承人。其中,任教于何市镇中心校的姚欣欣,已是自流井区级非遗剪纸代表性传承人。就在余曼白先生凭吊活动当天,各位文化同仁参观了姚老师主持的何市学校学生剪纸作品展。展室内,琳琅满目的剪纸作品满墙陈列,题材丰富、风格各异的江姐形象、生肖纹样、花艺图案等,尽显传统技艺之美,又饱含童真巧思。曼白先生的剪纸技艺,在他身后于安眠之地发扬光大,实乃冥冥之中的一种告慰。
未能亲往,心随祭礼。一次拜谒,一段追忆;一纸风华,一脉传承。余曼白先生以才情铸风骨,以刀剪留传奇,为盐都留下宝贵艺术财富;沈成林老师以坚守承文脉,以感恩续薪火,让自贡剪纸薪火不息。
春风不语,釜溪长流。宗师风骨,永耀盐都。我辈文化同仁,当铭记先贤、守护匠心,让这份非遗瑰宝在新时代绽放光彩。